你才打算进入世界吗?

Comfortably Numb – Pink Floyd
被Demo约稿是在一次猝不及防的酒局上,他在自我祛魅的间歇随口提了一句。一个拥有脱口秀天赋且会撒娇的东北人,语言功力是制人于无形。我在反戴高帽的推搡之中竟冒着酒气浑然不觉地答应了,于是有了持续一个月的周末定时娇嗔式催稿。说事务缠身是扯淡,我俩也心照不宣,毕竟酒还是一顿不落。在开学前最后一日痛下决心落笔,也算是给这几顿酒一个交代。提笔忘言,到底,世界讲不了,道理讲不透,事实不能讲。还没有那么清晰的主张,也没有走在任何人前头,能姑且写写的只有自己,以及反思自己这件事儿。自我袒露是畅快的,只怕诸君读来索然无味,见谅。

前几日读苏珊·桑塔格的日记,极为拧巴。她在日记里反复质疑着写日记和洞察自身这件事儿,当她决定要“写出每个她脑子里出现的该死的东西”前,她在反思自我的当下写下“我恨我自我意识这么强烈”。可不久后,又坚定而不容左右地宣誓“有自我意识,把你自身当作一个他者”。这摇摆何等亲切,我也曾恨过。总有一个“我”时刻在审视自己,把自己对象化,与世界之间隔着另一个阴魂不散的我,拘谨而畏缩。情绪一旦肿胀,便用理性戳破,脑枯心瘦。
我曾对他者、对自己的感受和思考没来由地变得迟钝,当意识到这点,便也以神志清醒来冒险,好让它重焕生机。可和自己又贴近一点儿,眼泪和大脑就又隔开几粒灰尘,心里的眼镜蒙上层雾气,世界更模糊了。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是什么,就像不知道自己的样子,指望别人,或是镜子,或是文字,作为一种回声,告诉我。可我却不知道,那不过是一种被灌注的希望,是别人对我的希望,于是变成了我的希望。那时我选择记下这些向我涌来的声音,可这究竟是一种表达还是说明?某种意义上,我把自己交给了情绪,在情绪里耗尽自己。像是抓住秋雨后清醒而湿冷的一把土,用尽力气钻进土里攥起来,凉意沁进指甲缝,捂紧了,还是钻心的凉。
我始终有一偏见,之所以与真实的自己总是差之毫厘,无非是人终究是无法抵达真实的。得蜷紧了才能体贴到的,本就与自己隔着一层,从一开始,就时时防范着欲望的泄露,对世界感性直接的触碰也就被圈禁住了。我自幼的教育,便是封闭自己的身体,把自己裹得越严实越好。在襁褓之中被麻痹,以为那就是自我获取的安全感,是我与世界最安稳的相处方式。于是,我们束手束脚地用理性去建构世界,干燥、坚硬、光滑,像是镜面一般。
可人总有粘腻的时候,有体味,有毛发,有汗液,那才是人。不,这是不体面的,不干净的。所以,我只能在排斥自我的前提下,去寻找自我和真实。这就好像,我对自己的认知只是火光笼罩的我的影子,却要相信除我之外所有的影子都有一个主人,那些主人是真实,影子不过是虚幻罢了。那我是什么?
于是只能与一切保持疏离,在理性的目光里等待着世界。避开他者的凝视,收敛自我警觉,增长一种力量,增长一种寻找感。离了此地,只能被沸腾的死寂噎住,动弹不得。日记,或是独白,就像回声。从容地在另一个时空再现真实,将情绪跟肉汁一样封锁在其中,尝试实现一个完满的自还原。又更充盈,像是裹着另一个时空从很远的地方荡回来,包容了更多可能性。

这种通过自视完成自我的方式,是不希望自己在世界中不知所踪,这种深切的恐惧感克制而无助。在任何维度安身立命的前提,是先得用力活着。不是费劲,是郑重。这种存在方式就是可能性本身。观世界才能观自己,首先得进入世界,对死亡、苦恼、罪责、斗争和与之相对的一切,对黑暗,对光明,才会有更深切的体验。才能意识到,自己应该负起作为人的责任。而我现在才打算进入世界,确实是晚了许多。
氧气 – 郝蕾





2019.09.08
老朱


婧仪说
『好喜欢那句“观世界才能观自己”
感觉这篇文章我能读十遍
没变都会有新的感触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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